
——通江县人民法院 易芳进
“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······”连续三天,杨某某的电话一直都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。
翻开卷宗,这一次已是赵某某到法院第二次起诉与杨某某离婚了。如果两人在第一次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,这一年的时间仍是处于分居的状态,根据法律规定,这一次法院就应当判决离婚。对于判决离婚,解除身份关系的家事案件,我的潜意识当中,都希望找到被告本人。只有这样,才能深入了解两个人乃至两个家庭的情感纠葛或利益争执,寻找案件突破口,争取实现自己处理婚姻家事案件定下的当事人好聚好散的目标。
电话里找不到人,下一步就只有上门了。我迅速拨打通原告赵某某的电话,说明了用意,取得了赵某某的支持,同意暂缓外出务工的计划,协助法院处理本案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,我和书记员一道,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赵某某。问及被告杨某某现在何处时,赵某某回答,现在还在“家中”。我内心不禁一怔,“你们还没有分居吗?”
“我们结婚后,是女到男家生活。我平时在外务工,她在家中和老人、小孩一起生活。杨某某到现在为止都还住在我家中。但最近几年她经常离家出走,最长一次大概走了十个月。离家期间,手机全部拉黑,联系不上。耍完了,又回来。也就是因为这个事,我才起诉离婚的。今年过年腊月二十九走了,正月初三又回来的。”
“第二次起诉离婚,虽然原告态度坚决,但仍在一起生活,这件离婚案子怎么办?”心中的疑惑犹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来。
迂回在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之间,爬上了昏暗的四层楼道,终于来到了当事人的家中。在赵某某的带领下,我走进了杨某某的房间,叫醒了躺在床上睡觉的杨某某。
“春光明媚的日子,我很难将一个出生于一九九一年的年轻女子,和傍晚时分依然昏睡在床上的凌乱不堪的妇女联系到一起。”
但当坐在客厅等待的我,看到杨某某一瘸一拐的向我走来,再到看到她变形的手指关节时,我仿佛完全明白了这段婚姻里每个人的无奈和痛苦。
我向杨某某表明了我的身份,马上关切的询问起她的身体健康来。坐在一旁的原告父亲陈述道,“小俩口是2013年结婚的,当年生育了一个儿子,开始日子过得还行。2016年起,杨某某得了类风湿病,我们一家也积极地给她医疗,但日子长了,可能是两个人感情也有了冲突,杨某某就开始喜欢往外跑,这个病需要长期吃药,间断的治疗导致她这个病越来越严重,现在关节也不能动了”。
“我现在每个月要650元到700元的药费,父亲也去世了,家里就只有我妈一个人了。离了婚,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。”杨某某终于说了话。
“在很年轻的年纪里,明明很想努力把日子过好,偏偏身体却得了病,对你和家里每个人都是极大的考验,当然对你们夫妻感情更是压力。但无论你离家出家多少次,我也是一位母亲,你都不应该大年三十不和你八、九岁的儿子一起度过。”我伸手递给杨某某一张纸巾。“我先把诉状送给你,微信加上,有什么想说的,你就在微信上说。另外,把自己睡的床好好收拾一下,你们这个案子情况很特殊,过段时间我再来,到时你要把家里好好弄一下。”
离开的路上,我和赵某某多聊了几句。“她那么年轻就得病了,心理压力肯定大得很,人在这种时候,很容易破罐子破摔。当然,你也有精神压力,同时你还要负担经济上的压力。要把这个家过好,夫妻感情是关键,但双重压力又会影响夫妻感情,家庭就容易陷入一种恶性循环之中。”
回到办公室,我在笔记本上写下“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和保障夫妻一方婚姻自由的两难选择”,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。一方面,杨某某年纪轻轻就身患重病,我体会的到她对生活的失望,当然也能理解她在得不到丈夫的情感支持时多次跑出家门,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行为;但另一方面,我也很气愤,作为孩子的母亲,人生会遇到很多困难,她明明可以再坚持一些,再坚强一些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为家人把饭煮好,把家里收拾整洁,但她最终没有选择这一条路,从而导致婚姻情感的裂痕越来越深。但我也不能去指责她什么,正因为我学习心理学,我恰恰更能明白,这世上本没有真正的“感同身受”。换做是自己,我不一定比她做得更好,生活总是更加真实。
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十多天后的第二次跟踪回访。
“易法官,这两三年来,虽然我还住在他们家,但我知道,他对我已经没有感情了。我得了这个病,日子就过得越来越糟了。前两天,我给我妈打电话了,离婚后,我先把东西搬回我娘家,我去找个卖衣服的工作做”杨某某戚戚地说道。
我听着听着,眼眶也湿了。婚姻家事案件,法律关系一般并不复杂,复杂的是生活,是每个人的人生经历,有的人五彩斑斓,有的人一片阴霾。
还是同一条路,我跟赵某某说起了离婚后生活困难帮助费。原本想先拿三万,余下三万在两年之内付清的赵某某,同意调解离婚当天一次性付清。
杨某某搬离房屋的那天,我又上门去了。我嘱托她:好好把钱存起,按时吃药,找不到人说话时,就在微信@我。
后来,我听赵某某说,“易法官,这些年来,杨某某基本都不跟人说话的,上次法院处理案件,她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。”
听到这里,我内心的满足感一下升腾了起来,一件案子,上了三次门,打了二十多次电话,发了上百条微信,换来了与当事人的真诚沟通,和当事人之间“还有一个儿子,现在留一线,以后好见面”的期待!